远 古 新 婚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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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 古 新 婚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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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新娘悲新郎大忧患       卿云歌同心造桑田

 

万世英名谁人高,闲来品评叹浩渺。华夏祖国 ,江山多娇;炎黄子孙,代有英豪。列位朋友,想来定和本作者一般见识:自黄帝起五千年中华文明史,名气显赫的大英豪也不过寥寥数十位罢了,还颇多非议。这当中,却有一位万古风流人物人所共仰。念叨此公伟业,便令我辈气贯长虹,拔剑起舞,相信中华民族完全有能力实现现代化,极大地变革自然界,跨越世界的先进行列,建设美好的人人幸福的大同社会哩!

赤县神州,竟然到处都有他的“禹迹”。位于长江下游、东海之滨,千年鱼米之乡,天堂苏杭之侧,好一座古奥奇崛而又雄伟庄严的古代建筑,座落在郁郁葱葱的绍兴会稽山麓。大殿正中矗立着一尊彩塑,两旁柱子上刻着楹联:“江淮湖汉思明德,精一危微见道心。”游人云集,络绎不绝。四海华人,寻根祭祖。这就是“大禹陵”。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州大地上,雄伟的中岳嵩山则有一尊奇特瑰异的启母石。话题便由此说起吧。

话说四千一百多年前,夏禹王新婚第二天,史书上道是甲日零辰。涂山(就是嵩山,古人又叫崇山、太室山、外方等)上,一个少女,容光如玉,颈项残留花环,身着丝织彩绸,但却披头散发,泪痕满面,一会儿奔跑呼唤,一会儿痴立自语,好象疯了一样。呼声悲切:“夏——禹——”“你在哪里?”日出日落。长夜沉沉。

神州茫茫,洪水浩浩,苍山若浮,暗云如阵。大雨漂泊,波浪滚滚。半夜三更时分,不知何方爆出一声毛骨悚然的狂呼:“大水头下来了!”即而,惨号此起彼伏:“九仞城冲毁了!”“救命啊!”呼声淹没进一种山崩地裂一样的怪声:“呼——”一道洪流好象巨龙飞驰而下。洪峰排山倒海似地压下来。一群人被吸住了,也吓呆了,大睁着恐怖绝望的眼睛。洪水席卷而过。天亮了,看得见了: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个人影。白发苍苍的老人仰望苍天,嘴里喃喃地说着:“天呀,老天爷呀——”偶而,几声有气无力的哭叫。一蓬黑发里猛地冒出一个妇女的面孔,在她赤裸的胸前伸出一只小手,抓着,摇着。大树顶搭着个小草棚。小孩子们正在惊惧地击退爬上树的蛇。小木排上,人们打捞着死鱼、烂虾和水草。

    疯少女奔走到了水边一处难民聚居地。听到隐约凄惨的呼唤,应龙,一个筋脉条条、头发披散在脑后的灾民,从小窝棚里钻了出来,一把扔掉破蓑衣,惊奇地聆听着。紧接着,他惊喜地、失魂落魄地狂喊着奔去:“禹王,禹王啊!”窝棚里爬出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伸出抖抖的枯手,颤巍巍地喊:“不敢惹祸!”

这时。山路上杀出一彪人马。正中拥出一位贵人,乃当朝司徒,名欢兜,头戴青铜朝冠,腰别短剑,身穿斑烂绸服。他厉声大喝:“站住!小小女子女娇,蛊惑人心,助禹造反吗!”一见欢兜,少女扑上来,抓掉了他的铜冠:“还我丈夫!还我的夏禹啊!我们刚结婚,你们就害他!你们这伙奸凶,你们不让治水,你们要害老百姓,你们要害大舜帝!是你,是祝融,是共工,是三苗氏,谋反作乱哪!……”欢兜对身后一队人下令:“逢蒙,把这个精神病赶走!”女娇挣扎着对推搡她的人喊:“你们错了!夏禹是舜帝的好臣子,是百姓的好儿子!他也是为了你们才拼命干,直到三十才成家呀!夏禹……”

涂山下,洪水边,小草棚一个接一个搭起来。灾民们捕鱼虾,捞水草,捡蚌螺,剥树皮。一堆人在山半腰葬老埋亲,哭号凄惨。女娇哭喊着走来。一位老人说道:“夏禹?是不是叫唤禹王哩?快给我打听。”壮年人应声:“就是的。跟咱住过一个窝棚,划过一条木排子。”“他怎么了?”“给免了职。”“啊!真没咱活路了?!”众人围着女娇,捶胸顿足。壮年灾民喊道:“走!咱得见见舜爷去。必定朝里出了奸臣。咱得说句公道话!要不,啥指望也都没有了。”众人都说:“走,走!”

大道上尘土滚滚。男男女女,黄童白叟,有的边哭边行。涂山氏走在最前边,颤颤巍巍,扶着拐杖,白胡子掠在背后,老泪扑搭扑搭滴下去。欢兜站在一块石头上嘶喊。人们不理睬他,潮水样淹没了他们一伙。

    此时,在涂山氏族原始公社祭堂旁边,新娘所要寻找的新郎竟还在新婚大典所在地。

静幽幽的夜空。阴森森的树林里,数株松树擎天柱样耸立着。青石和陶瓦建成的大殿简朴、庄严而又神秘,里面供奉着有熊氏的图腾。祭堂大门两旁绘着一幅幅壁画。台阶上,摆着一尊画面斑驳的青铜巨鼎,一面牛皮大鼓,一个指南木人。大殿的前檐绕着花束和红绸。几只火炬燃烧着。

夏禹王俯在石桌上。蓬松飘拂的头发胡须好似映着夜空的滔天狂澜。硕大的脑袋里沸腾着象地心岩浆一样炽热赤红的万千思绪。因而这头颅太沉重了,只好低下去,快要贴着摊开在白玉石桌上一叠写着象形文字“山海图”的斑斓帛书。两只攥紧的毛森森的拳头顶住了太阳穴,和青筋暴突的短粗脖颈一起三足鼎立一样支撑着头。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花蚊子正在滋滋有声、津津有味地吮吸他的热血。它幸运,快活,凶恶,直率。从来就没有适可而止的良知和害人利已的自惭。喝吧!你这害人虫!我知道你至少不会拿大道理来摇唇鼓舌,反咬定说我是“吸血鬼”。虽然你也嗡嗡地哼唱一阵,但毕竟变不成人形。你也不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而是用黑夜掩盖你自惭丑陋萎琐的身体。我不想一巴掌把你拍成血浆。我要你刺激又一星关于人生和人类、生物和世界的思兴。比起那些满口仁义的大吸血鬼,你不算什么。再熏一把药草就足以让你肥胖发亮得让人透视出黑红肠肺的大肚子跌落尘埃……他竟荒唐地感到孤寂无助中一丝安慰:至少多了一个生物认为自己有用。

不知有多久了,只觉得天地忽明忽暗。这石雕般的头颅披戴过彩霞的花冠,沉浸过残阳的血红,现在又涂染在月光的惨白中……微微的一动,让人不易察觉地缓缓地抬起。他宽广的前额横贯几道长长河川一样的皱纹。浓黑的眉毛好象两只黑乎乎的大军向中心战场逼近,万千虎贲高举刀枪剑戟,静穆中似有隐隐的喊杀声。眼睛,从痛苦思索的海底冉冉升起,却黑而亮,包涵着那样沉痛的忧患,无力的自白,扯不清、道不明的怨愤。面容端庄,缩映万里风浪;胡须茂密,生来万千忧虑;神采威严,正气凛然,映出“天下为公”的肝胆。披着红色大氅的剪影恰象一头小心翼翼地靠近猎物的猛兽,但是玄思的目光极力远射。金箭一样的目光挟着意念,要射透那倒扣铜鼎一样青幽幽的夜空,直入宇宙深处去探索人生的奥秘。

半掩在纱巾样淡云里的圆月洒下温柔的银辉……他面前出现了她。她那面容和月儿一样皎洁,而且匀着粉脯,忽而渲染出红桃样的羞晕。也许,她此刻也正望着这缺了边的圆月。她在哪儿?我结婚仅仅三天的娇妻,你的名字就叫女娇哇!……

他喃喃地出了声。自己吃了一惊。晃晃脑袋象要抖落想象和思念的花絮。收回探索的目光,压下黑沉沉的大地。涂山上点点红光,微弱摇曳。那是氏族公社的茅棚和篝火。似乎,隐隐听到惨凄的哭丧声。腰紧树皮、披挂野草、筋脉条条、瘦骨嶙峋的灾民,一个个闪现在眼前。远处,一个个黄土坟。一个人的归处就是一堆黄土。人,太渺小了,如果他不干或者没有机会干大事的话。他曾经和他们一齐水里来,泥里去,撑一张木筏,睡一眼窑洞。他们会呼唤他的,呼唤罪臣崇伯鲧的儿子。

“哗,哗……”波涛声包围着襄陵,自诞生起也就轰击着他的心灵。“砰訇,砰訇,”拍击堤岸的巨浪也拍打着胸脯。阴森森的原始林发出松涛声和怪叫声。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抚摸着擎天柱样的树干。它们像卫士一样挺立在祭堂四周,又像四岳、鲧、皋陶、伯益、稷、契一样严肃端庄,堂堂正正,挺立在朝堂之上商议天下大事。空荡荡的草场和小小的水池才有了静谧和温馨。鱼儿唼喋的涟漪微微摇动着夜色中黛黑的荷叶。一阵小风穿林舞来,粉红色的荷叶微微摇颤。清清的池水里仿佛映出新婚夫妻含羞带笑的醉迷迷的面容……他惨然一笑。

他的目光蓦地崇敬、威严、刚毅,仰望着青石和陶瓦建成的祭堂。里面,供奉着有熊氏的图腾。他不由得浑身一震。感到了万古遗传的神秘使命的压力。看看老祖宗吧!何等样人物,在混沌、蒙昧和血泊中为自己、为子孙万代开辟蒿莱。祭堂大门两旁绘着巨幅壁画,“盘古开天”,“女娲炼石”,“黄帝征战”,有巢氏,燧人氏,神农氏,大有作为的先人没有被后世子孙遗忘。线条遒劲,气韵生动,风格雄浑,造型奇特,色彩斑斓,升腾着他们的魂魄,悬示着他们的警策,俯瞰着他们的眼睛。

他浑身抽搐了一下。同时看见了父亲坚毅、无畏、刚直的眼睛万分殷切地注视着唯一的儿子——大禹。父亲待罪羽山,忧心如焚,父亲几年前就挺身而出,一力承担治水大任……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笑自己念头的低下?他狠狠地巡视着弓箭、大斧、铜耒、蓑衣、斗笠、巨鼎、五弦琴、指南木人……不由得昂首瞩目,挺起胸脯,心驰神往……一会儿,他豁地站起,走来走去。一会儿,他又坐下去。突然,“绷……”的一下弓弦声。颤抖的尾音摆弄着空气,林间传来嗡嗡的回声。他侧过脸去,看着栅栏旁的羿。

羿执着空弓,愤愤地盯着惨白的月亮。那月儿将半边脸庞遮掩在云儿里。二十岁出头的羿面容英俊,风采勇武,腰勒虎皮裙。

夏禹王豁地立起。裤腿卷起大高。毛烘烘的腿,腿肚却被磨得光溜溜的。一双大脚踏着草鞋。他走向羿,解下大氅,披到羿的身上。羿咧嘴一笑,又凶悍地巡视着。夏禹王低低地说:“睡一会儿吧!”仰起来脸观看天象,似问非问:“该是甲日零辰了?”天象要变化。月亮围着个大风圈。云阵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从天空四周向中间涌来。羿说:“明天……不,今天,不能再这么不死不活,摆脱这软禁之地,冲出去!”夏禹王伸出手按紧大氅。羿也只好作罢,不再推让,又说:“禹王,你不也两天两夜没有休息,总靠着这张石桌!禹王,你不能忧愁过度!我端给你的鹿肉,你一点没动哩!”

夏禹王不想回答,痴望着远方……从来没有遇到过眼前这样的难事儿让他如此优柔寡断。他和父亲,明明是治水功臣,却被诬为乱贼。

他眼前出现了欢兜的嘴脸和腔调:“蛊惑人心”,“图谋不轨”,“对大舜帝不忠”!

悲愤莫名啊!大声剖白,可是,谁理睬你!为此,他才苦苦思索了这么久。其实,你的这种关于是是非非的抽象探索要持续无数年月。只要人类存在一天就会有人思索着黑白混淆、是非莫辩等这些人给人造成的难题。但你才三十岁,你还不能如许由那样的大隐士一样超然物外,心胸旷达。

羿摇晃着大弓,皱着眉头,大声说:“太气人啦!不明不白,就把咱们看管起来。准是祝融、共工、欢兜他们趁着舜帝南巡,就假传圣旨来陷害你。他们要把咱们、把皋陶、把四岳都坑害死,再把舜帝害了,他们就得了天下,为非作歹。咱们得有个应急的法子。你不能光看天!你快为百姓们着想吧……”

这些话,你也想到过。但在内心的隐秘处,仁弱、单纯的理智往往打断了这危险的思路。是的!你不能再迷哄自己。你的父亲一心治水。不顾自家性命,而那些人还百般诋毁批判他,死死抓住湮法的失误,终竟把他押送羽野。你的“导水法”他们竟说是“捣鬼法”,还说什么“不治水照样过大同生活,打尧帝起几十年不也活过来了”!夏禹王凝望天空,手掌抚摸着胸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存侥幸,自言自语:“舜帝南巡就回来,咱们去见……”羿说:“见?你能见上面?!别看你剖心沥肝,那帮黑煞星不会感动落泪的。你说你有理,他说他有理,理和理打起架来了。他明知你有理也不认。啥叫理!生活是最大的理。禹王,你太认死理了。别听许由先生那些空空大道理。依我看,对付他们,还得靠这个才行!”羿扬一扬弓,又说:“禹王你看看,流星箭营,百兽营!封希,契俞,修蛇……弱肉强食呀——这才是生活的真谛、最大的理!你对他们讲理去!”

夏禹王眼珠斜视,瞄着恐怖的黑森林。两点绿莹莹的光缓缓游移,这就是号称八百里长的修蛇的眼睛。隐隐地,和着声声松涛传来野猪一样的吼叫。欢兜他们有能耐,他们把能耐都用在害人上面。人类社群的中心,不知从何时起就被一批专事治人、不事生产的人所霸持,尽管面目和方式各有不同。

羿说:“我一箭射穿它的眼!”他蹲下来,伸出一条紧绷肌肉的腿,上身后仰,展示出往昔射日的英姿。弓上镌刻着三个小小的象形字“射日弓”。夏禹王想起逢蒙盗去的“射月弓”,开玩笑地问道:“你不怕逢蒙射下月亮?”羿轻蔑地说:“他哪里拉得动我的神弓。我好恨哪!徒弟忘恩负义,老婆也反复无常。看咱们事业难成,吃不得苦,她竟独个上仙山琼阁去享清福。射月弓要在,我一箭把这羞羞答答的月儿射下来。”夏禹王笑了,说:“等咱们平了水,过上太平日月,就让娥皇、女英和女娇她们一起去请回你的美人儿。”羿说:“女娇!”羿咽下话头,还是一吐为快,“我去找她。”夏禹王摆摆手。他的全身突然颤抖不止,——震憾你心魂的悲切的呼声隐隐传来,细一听,却只有涛惊兽吼。

新婚那天拜过天地,夫妻就被迫分离。夏禹王不能正视羿充满同情的目光。羿同情你为了治水不顾自身,踏遍天下九州,直到三十岁才与涂山氏的女儿女娇结婚。恍惚中,夏禹王听到羿喊了一句“我找欢兜,让女娇来”,便看见他的身影跃入黑暗之中。夏禹王一阵激动:有手足一样的羿,我不是孤家寡人,我也能为他赴汤蹈火!

大堤外黑浪翻滚。只要疏通河流,把洪水导入东海,水患就能清除。五年治水经历,他确认了一个字是“导”。夏禹王走下大堤,走回祭堂门前,盘膝静坐在石桌上边。翻一下帛书,又无心细览。他取过五弦琴,弹拨起来。他仿照舜帝弹奏的《南风歌》,写了自己的歌。弹奏起自己创作的《卿云歌》。天地间都升腾起庄严、雄浑的旋律。乐曲渐渐热烈,伴奏着宏大的涛声……啊——啊——好像有欢呼声伴着潮水汹涌。他轻轻地哼唱着:

    霞云绚烂啊,

    舞锦缎。

    日月辉煌啊,

    又明天。

 

    洪水漫漫啊,

    同心干。

    神州茫茫啊,

    造桑田。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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